第51章 三十年来寻剑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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座上宾之一,得力的盟友,他眼角馀光一直往那艳姬身上游曳,好似生怕这位姐姐的法袍质地粗劣,给撑破了开来。

    兵强马壮的大军开拔,道路上尘土飞扬。

    斥候往返,谍报频传,先说那青衣童子身边多出一个帮凶,斜挎包裹,境界不明。

    再说前边三十里外,凭空多了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娘们,腰间悬佩刀剑,牵了匹马,不似谱牒修士,反倒像个江湖中人。她脖子上边坐着个愣头愣脑的黑衣小姑娘,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,离着远了,言语内容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申府君深思片刻,笑问道:「哪位道友肯做先锋,前去一探虚实?」

    立即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黄须壮汉,上身裸露不穿衣挂甲,单穿着一条青缎长裤,他拱手道:「申府君,末将可打头阵!」

    壮汉也不拿兵器,赤手空拳,大步行走之时,处处泥土凹陷。

    申府君微微皱眉,你这莽夫凑什麽热闹,若是败退回来,折损道场颜面,一旦毙命,替你收尸不成。

    只是众目睽睽之下,申府君总不好收回成命,只得让这位心腹爱将多加小心,不必过多缠斗。

    如鸢肩公子之流的诸多盟友,乐得这位申府君麾下头号爱将去送死。

    他们其实并不希望双方实力悬殊,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,鹬蚌相争渔翁得利,他们才有取而代之的机会。

    申府君自然很清楚这些盟友的腌臢心思,无妨,将来等到事成,皆是大道资粮罢了。

    这位府君的鬼物成道之路,极为特殊,进食之物,与山水正神所求的粹然香火,恰好相反。

    它看着一众麾下精锐鬼卒,听着铁甲铮铮和马蹄阵阵,顾盼自雄,颇为自得。

    这些甲胄器械,都是从周边几国兵部武库里边偷偷购买而来的好东西。

    遥想当年,大骊铁骑就是凭藉它们与天生肉身强横的蛮荒妖族对峙,在战场上反覆拉锯。

    战后的某国老儒,有过一个令人作呕却十分形象的比喻,说那鸣鼓收兵的战场,若是居高俯瞰,日光照耀之下,就是一大块砧板,一滩烂肉泥,夹杂着许多零零碎碎的寒光。

    如此说来,倒是还要好好感谢那位姓陈的新国师。

    若不是他表现出来的强硬姿态,估计大骊两都兵部也不会旧事重提,如此一来,便帮了申府君一个不小的忙,吓得那几个小国君主,再不敢坐地起价,赶紧低价售卖给申府君这边。于其被大骊宋氏不花一颗钱就收缴回去,还不如赶紧卖出去,赚取一大笔神仙钱充实国库。

    卖给邻国,容易出问题,但要说卖给财大气粗丶且是一头鬼物的申府君,确是没有什麽隐患,怎的,他还敢当皇帝不成?真以为文庙书院的规矩是虚的,那五岳神君的诸司巡查是摆设?

    伸手肆意揉搓着怀中艳姬的娇腻脸颊,申府君与她承诺一事,「将来改天换日了,也许你一个女将军当当。」

    艳姬娇笑不已,扭转身躯,领口敞开,沟壑处一片白腻。

    申府君素来以骁勇善战的儒将自居,经过十多年间的苦心经营,笼络了三十几个避难至此的供奉客卿,曾经在各自家乡俱是凶悍之辈,还豢养了一大批鬼物担任武卒,更别谈还有七八个势力不输朝珠滩淫祠的山上盟友。申府君自认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座高耸入云的云霞山,抑或是启衅黄粱派,就万无一失,所幸这两座大道场,距离自家地盘很远,相信等到他们察觉到蛛丝马迹,申府君自信到时候也已成道,便不是他们这些所谓正派人士能够随便拿捏的外道鬼物了。

    试想当初一座书简湖,何等无规无矩,只因为有个上五境的刘老成坐镇,不就让那些正道领袖捏着鼻子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

    强如铁骑南下的大骊朝,过江龙的玉圭宗,也只是将其招安,而不是铲除殆尽,使得好些岛屿门派的苟且之辈,摇身一变,反倒是成了宗字头道场的谱牒修士。

    比拼投胎的本事和出身的高低,最是无奈,申府君总不能与那洛王宋睦较劲此事。

    但要说百年千年之后再作盖棺定论的功业,总是风云变幻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申府君还真就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,无法与那姓陈的,面对面聊几句。

    申府君满怀豪情壮志,等到自己成为上五境鬼物,便有一洲山河气运的无形庇护。

    收起心绪,申府君愈发觉得天地狭隘,不足以让自己施展拳脚了。

    裴钱将小米粒放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那魁梧壮汉健步如飞,一线之上,尘土飞扬,厉色大声道:「立即跪地,饶你不死。」

    言语之际,那年轻女子好似被吓得不敢动弹了,这位悍将手腕拧转,刀光一闪,以匕首刺腹。

    男子见一招得手,也觉意外,神色激动,高呼道:「贼人受刃而死!」

    恍惚间,他惊骇发现眼前女子,竟是一道残影。

    那壮汉也不敢谎报军情,放低了嗓音,略显尴尬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,「末将尚未击毙贼人。」

    至于为何匕首递出有钉入实物之错觉,只当是修道之人的鬼把戏,山上伎俩。

    远处申府君却是一眼看破那女子的厉害之处,明白了对方武道造诣之高,以心声喊道:「立即撤回,不可力敌……」

    得是何等浓厚的拳意流淌,才能在移步间让一道残影宛如真人?

    申府君身前就是个习武的,很清楚这里边的斤两。一咬牙,他也懒得藏拙了,就当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,申府君抬起手臂,使劲挥动。

    厚重云海之中,缓缓出现庞然大物,竟是秘密打造出了一艘仿冒大骊剑舟的攻伐渡船,当然只是形似,规模也小了太多,但是足够唬人了。

    「剑舟」上边的将卒,手忙脚乱,将船板震得乱颤,驱动一架架床子弩,纷纷对准地面上的那个女子武夫。

    锺倩见陈灵均还没有返回,正要出手之际,山脚附近,便有青衣小童身形拔地而起,转瞬之间,仿佛一朵青色的云朵,飘然落在船头栏杆之上。

    凉亭内,五言微微讶异,笑道:「呦,那位威风八面的府君,还是个元婴。」

    姜赦双臂环胸,嗤笑道:「犯天条了。该他享福。」

    就如骑在裴钱脖子上的小米粒所误会的,该不会是个十四境大修士吧,否则己方阵营,也不弱啊,别说是一手疯魔剑法早已炉火纯青的裴钱姐姐,连好人山主都亲自出马了。

    水神王宪脸色微白,那申府君不是为了庆祝结丹摆下的酒宴,怎就摇身一变成了元婴?

    三五十年前的宝瓶洲,别说是金丹丶元婴这些陆地神仙,便是个观海境修士,甚至是洞府境,便是不容小觑的地方豪雄了,足可开山立派,招兵买马,震慑一方。虽说时下自是另外一番景象,可是王宪是金身破碎的水神,无法远游,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,难免将信将疑。

    荆蒿一直在揣度此事,那申府君生前不过是个六境武夫,死后在短短光阴之内就能够结金丹丶成就元婴,肯定是有一件品秩不低的秘宝傍身,抑或是捞到手了一桩见不得光的偏门机缘?

    只不过推衍和望气,一向不是荆蒿的长项,话说回来,如果是在流霞洲,什麽地方突然冒出个不合常理的新元婴,荆蒿搭了搭眼皮子就算翻篇,这就像一位位列枢垣丶久居高位的老相国,得知某届科举的状元郎是三十岁,或是十几岁的神童,其实就那样。

    姜赦百无聊赖,与那水神王宪没话找话一句,「是本地水神?」

    王宪战战兢兢答道:「曾经是。」

    姜赦问道:「将来呢?」

    王宪老老实实说道:「不敢想。」

    姜赦抬了抬下巴,「没听说过流霞洲的荆蒿,总听说『青主』这个道号吧?」

    王宪无地自容,不敢扯谎,汗颜道:「小神耳目闭塞,蒙昧无知。」

    姜赦爽朗大笑,指了指青衫老文士模样的陈清流,「青主道友啊,比起荆蒿,你也好不到哪里去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微笑道:「对面不相识,千里却同风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突然站起身,与荆蒿说道:「与你借取一件五行之金属的法宝。」

    荆蒿立即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件古色古香的压经炉,金色黄,双耳三足。

    也就是荆蒿刻意遮掩了此物气象,否则定是重宝现世丶金光百丈的光景。

    陈清流取过炉子,在掌心瞬间熔化作一滩金色墨汁,手腕微动,一股精粹浓郁的水运凝为一方好似碧玉材质的抄手砚,递给王宪。后者不明就里,眼见荆老神仙使眼色,示意自己立即收下,王宪只得双手接过,陈清流说道:「王宪。走过路过就别错过了,等到此间尘埃落定,你便厚着脸皮凑到那姓陈的男子跟前,与他为这座亭子讨要一副楹联,他若是婉拒推脱不愿蘸墨,你只管死缠烂打不肯放过。记住了?」

    王宪茫然不解,轻声道:「小神记住了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说道:「有无这份脸皮?」

    涉及脸皮厚薄,王宪一下子就踏实了嘛,立即笑道:「求人办事,小神擅长!」

    荆蒿心中羡慕万分,类似法宝还有几件,自家道场凉亭更是数十座,唯一的问题,是请不动陈剑仙。

    姜赦笑道:「届时楹联有了,也别缺了匾额,亭子总要有个名字,不如单写一个『天』字?」

    陈清流没好气道:「『天』亭?不怕方圆万里之地瞬间塌陷作一大坑?」

    天亭?天庭?亏你姜赦想得出来!故意只说是方圆万里,还是陈清流怕吓到了水神王宪。

    否则一座宝瓶洲承载得住?

    五言瞪眼道:「既然没什麽学养,就少出馊主意!」

    姜赦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陈清流也懒得跟姜赦掰扯,说道:「砚台里边多馀的墨汁,将来作重塑金身神像之用。」

    王宪小声问道:「砚台如何归还前辈?」

    陈清流笑道:「就当是我的见面礼。」

    王宪赧颜道:「愧不敢当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疑惑道:「你脸皮也不厚啊,真能劝服陈平安以手指蘸墨写字?」

    王宪在凉亭已经接连尴尬数次了,不差这一次……蓦的瞪大眼睛,喊道:「谁?!陈什麽?!」

    姜赦啧了一声,姓陈的,名气不小啊。

    王宪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立即稳住情绪,压低嗓音问道:「恳请前辈与小神说清楚,总不能是大骊那位吧?」

    陈清流笑道:「大骊是百州之国,名叫陈平安的人多了去,我哪里知道你是说哪个。」

    王宪硬着头皮说道:「就是那位大骊新任国师,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微笑道:「要不怎麽说无巧不成书呢。」

    姜赦冷哼道:「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。」

    五言恼火道:「你酸个什麽劲,人家不也是裴钱的师父?!整天口气比天大,真有本事的话,你先前怎麽不去跟周密干一架再打赢……」

    姜赦默然,也不知道未来千年万年,「陈平安」这个名字,和他做成的天地通,是否会成为后世所有「壮举」的对照之人丶对比之事?

    荆蒿听得道心一颤。

    王宪以心声询问荆蒿,「荆老神仙,这些『墨汁』能够重塑为炉子吗?」

    荆蒿置若罔闻,只是被王宪不依不饶问得烦了,荆蒿只好敷衍一句,「能够重塑,但是这一来一回的,怎麽都有几颗金精铜钱的损耗,这笔帐,又该怎麽算?」

    王宪给出一个直白无误的解决方案,「先欠着?」

    荆蒿气笑道:「客随主便!」

    五言瞥了眼身边的姜赦,自家男人,也并非全无心肝。

    当时登上夜航船,咄咄逼人,假装言语刻薄不近人情,为的就是逼迫年轻人动手。

    若是连姜赦都敢打。也算姜赦送给年轻人一桩名声,算是补上一份「束修」。

    如果连姜赦都敢杀。更好。

    当然,估计谁都没有想到,对方是连姜赦都能杀。

    对此姜赦也认。

    陈清流自顾自说道:「说权势论拳脚,讲修为谈境界,比心智斗手腕,从来刚强更有刚强辈,古今皆然。」

    「总是强者说什麽是什麽,弱者只能噤声,听什麽是什麽。」

    「姜道友以为然?」

    姜赦答道:「不以为然。」

    陈清流一笑置之。

    姜赦竟是以心声询问一件小事,「那小子手腕上系着的红绳,是怎麽回事?」

    陈平安施展了一种颇为高明的障眼法,抑或是用上了某种失传已久的远古炼物手段,使得外人不易察觉此物,姜赦还是在那场战役的收官阶段,才发现陈平安手上的这条红绳。

    陈清流远眺战场遗址,貌似有些心不在焉,答非所问,「弹丸之地,竟成船锚。」

    山下的船锚,寻常市井船舶不过是装满石头的箩筐,以绳系之投水,帮助船只停泊。官船多用铁碇,但是山上的仙家渡船,可就讲究多了,五花八门,各有玄妙。

    五言毕竟心思细腻,问道:「大骊真要反悔?陈先生当真要事事改弦易辙,接连推翻师兄崔瀺订立的国策?」

    陈清流说道:「是何走向,暂不明朗。」

    一条走龙道,还掌控在大骊宋氏手中。

    宝瓶洲五岳,亦是大骊王朝的五岳。五位山君获封神号,从头到尾,都是大骊朝明面递表丶新国师暗中促成。

    还有那座新建的老龙城,依旧表面姓符,事实上不还是姓宋?

    只说青杏国迎回几方玉玺丶终于能够确立太子,为此举办庆典,也隆重邀请了陈平安参加。

    五言与姜赦慢悠悠游览宝瓶洲,他们自然能够看出很容易被一般修士忽略掉的诸多端倪。

    陈清流随即笑道:「何况算什麽反悔,不是已经退还多年了吗?」

    立国的立国,恢复国祚的,大骊宋氏一直袖手旁观,谨守承诺,没有插手别国事务,只说大渎南边,一线之上,唾手可得的小国疆域,不取,甘愿恢复藩属身份的小国君主请求,不理,想要主动割地给大骊宋氏以免被邻国吞并的求救国书,不回。

    至今还有许多恢复将相公卿身份的老人,不敢相信那头绣虎,果真如此信人君子!

    陈清流唏嘘道:「天地南华马,江湖夜航船。万物一府,死生同状。」

    姜赦会心笑道:「《记》曰:「通于一而万事毕,无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
    终于醒悟,陈清流先前为何会有「从头至脚,空如竹简」一说。

    五言神色凝重起来,问道:「总有个解法?」

    陈清流缓缓说道:「哪里跌倒哪里起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」

    五言松了口气,于公于私于情于理,她跟姜赦都希望那位年轻人以后修行顺遂些。

    陈清流说道:「荆蒿,你就继续留在这边盯着。」

    荆蒿立即拱手道:「谨遵法旨。」

    虽然不知陈平安都来了,自己留下来还有什麽意义,但既然前辈发话了,荆蒿也无所谓逗留片刻。

    陈清流笑道:「姜赦,五言,你们怎麽说?是跟陈平安抢女儿,一输再输憋屈不已,还是随我一起游山看水,赏心悦目?」

    姜赦指了指说话总喜欢戳人心窝子的陈清流,「你该习武的。」

    五言嫣然笑道:「那我们就与青主道友一起逛逛新山河。」

    凉亭很快就又只有荆蒿和水神王宪。

    随着荆蒿施展出鼋鼓三通的通玄手段,先前此地已经有异象发生,污秽煞气渐渐退散,一阵阵清灵之气流转于天地间,常年暗不见天日的鬼蜮之地,灰蒙蒙的战场遗址,好像明亮了几分。

    等到一袭青衫现身山脚,本来厚重阴暗的云海更是出现了一条条光柱,如一支支箭矢裂帛,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地上。随着他的缓缓前行,天上的阳光愈发强烈,煞气凝结如破败棉絮一般的云海,就那麽大片大片的消融开来,最终阳光照耀大地,气象焕然一新。

    荆蒿心知肚明,陈平安并没有使用任何术法神通,故而没有半点灵气涟漪,纯粹是一种不必言语的大道显化。

    也不知景清道友之前所谓的「好人」,「剑客」,有何深意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先前得了那位青衣童子的一道法旨,两位娇艳女子往北走,翻山越岭赶往县城,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,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有机会脱离苦海,教她们恍若隔世,从古战场遗址到县城这段路程,就像从阴间走向阳间。

    她们哪敢拖延,使上手段,拼尽脚力,不管不顾直奔县城,只想着离战场遗址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真的可以就此恢复自由身,在大渎以北,寻一处不必每日担心恶有恶报的立锥之地吗?

    偏偏在僻静山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态惫懒的年轻男子,拦住了她们的去路。

    是个容貌俊美丶神清俊爽的贵公子,好在对方不是申府君身边的熟面孔。

    虽非申府君麾下歹人,终究敌我未明,不敢掉以轻心,女鬼也不说敢问仙师道号丶能否放行的废话,她只是以心声与狐娘娘贴身侍女言语沟通,必须拼死一搏,能走一个是一个。

    温仔细也不愿她们瞎担心什麽,径直说道:「我家祖师方才千里传音,说会有两位仙子赶往北边的县城,担心申府君那边从中作梗,就由我在此接引。」

    估摸着她们一个会被送往书简湖的五岛派,一个去往莲藕福地的狐国?

    她们如释重负,相视一笑。千真万确,得救了!

    不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,她们本就来路不正,出身贼窟,身世背景要比那山泽野修更加不堪,面对眼前这种谱牒修士,自然会自惭形秽。

    温仔细率先开口说道:「对了,还不知你们姓名。」

    那女鬼说道:「本地山神府仪仗署女官,鬼物,黄叶。」

    那侍女神色娇怯,弱不胜衣的娇柔模样,小声道:「朝珠滩狐娘娘庙侍女,夏玉篇,奴婢是狐族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问道:「你们就没有道号?」

    黄叶神色平静,摇头道:「道行浅薄,身份低贱,哪有资格拥有道号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点点头,笑呵呵道:「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温粗心,道统在旧白霜王朝那边,曾经是个道观。不过近期都在别家山头厮混,亏得祖师青睐,当了个客卿,也没什麽寄人篱下的感觉,反倒是误打误撞,寻见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。」

    落魄山宵夜一脉,这个小山头,是出了名的地位最低,脸皮最厚,满口胡诌,顺手拈来。

    黄叶拿出一张破障符,「温仙师,这是你家祖师赐予奴婢的信物,恳请明鉴。」

    得了黄叶的提醒,夏玉篇手忙脚乱从袖中摸出那张符籙,「还有这张缩地符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随便扫了一眼,笑道:「确是我家山主传下的破障符,和谢首席手制的缩地符。」

    如此一来,艳鬼黄叶才彻底放下心来,果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祖师所说之接头人。

    温仔细暗自点头,心思缜密,可造之材。

    温仔细笑问道:「我家祖师赐下的两张符籙,你们刚好人手一份,可曾想好了,是留是卖?」

    黄叶说道:「除非逼不得已,我们都会各自珍藏,绝不肯卖了换钱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笑道:「两张符籙,都很珍贵,不过价值也有高下之别,当真分好了?」

    黄叶点头道:「回禀温仙师,确定无误。」

    依循夏玉篇的性格,当然是将明显更为珍贵的那张缩地符归由黄叶,如此才算合乎情理。

    黄叶只是不肯。夏玉篇性格软弱,既怕对方心有芥蒂,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更加值钱的符籙。

    先前黄叶姐姐一句「既然我们已经离开那个鬼地方,总得换个活法」,便说得她满脸泪水。

    温仔细见她们有了定论,也不再拿言语去勘验她们的道心。

    说实话,温仔细也眼馋啊。

    却不是谢狗手绘的那张缩地符!

    这种符籙,温仔细自己兜里就有一摞十数张。自家谢首席是谁,出手必须阔绰啊!

    而是那张脱胎于《丹书真迹》的破障符。

    目前落魄山的符籙修士不多,明面上就蒋去一人而已。

    「景清祖师」是个缺心眼的傻子,只当是蒋去研习符籙的练手之作,可能吗?!

    必然是山主亲手画就的符籙啊。

    温仔细沉默许久,好像自己活得还不如她们光明磊落的缘故,重重叹息一声,继而眼神明亮起来,「懂了!」

    上落魄山之前,温仔细就像没吃过真正的山珍海味。昔年灵飞观其实是一座极有口碑的清净道场,否则也不会让那道号「铁镯」丶真名徐馥的老元婴,去到灵飞观门口,诚心诚意求个指点。只需看祖师曹溶在老龙城一役的手段,便晓得何谓「为有源头活水来」,由观升宫,一跃成为宝瓶洲第二座宗字头的道门,山上山下哪有半点异议。只因为曾经的温仔细过于自负,将师传丶机缘丶法宝等等,都看得太过随意和理所当然了,导致他道心脆弱,最终只能去落魄山找裴钱问拳,藉助他人破除心魔,其实已经落了下乘。

    这趟出门等同散心,见过了她们,温仔细竟然很想要回灵飞宫道场,在那山门停步,一步一步登山。

    前边僻静道路上,从岔路口那边,走出一个年纪轻轻的游方道士,身轻如叶,举步若飞。

    道士背剑,手捧拂尘,身穿蓝缎道袍,系一条杏黄丝绦,腰悬一只黄铜质地的甘露碗,彩绘有五岳真形图。

    那年轻道士瞧见了温仔细一行三人,女伴当中既有艳鬼,也有狐魅,便有些讶异,问道:「可是灵飞宫温仔细,温道友?」

    山下传闻灵飞宫的「两金」温仔细,喜好闯荡江湖,游走花丛,看来传言不假。

    温仔细笑呵呵反问道:「你是?」

    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礼,坦然笑道:「山泽野修,赵须陀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眯眼道:「呦呵,是咱们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的『赵须陀』?」

    年轻道士点头道:「正是贫道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恍然道:「竟然认得我这种小人物。」

    赵须陀说道:「温道友说笑了。」

    女鬼黄叶如坠云雾,夏玉篇因为是那位狐娘娘贴身丫鬟的缘故,却是偶然听说过「赵须陀」的鼎鼎大名。

    游方道士赵须陀,好像并无道统师承,就是个横空出世的野修。

    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,名次不高,比较靠后。

    听名字,该是个身量雄伟的汉子,实则容貌清逸,身材修长,面似美人,颔下三缕胡须。

    即便赵须陀是十人垫底,那也是整个宝瓶洲的年轻十人之列!

    夏玉篇脸色惨白,生怕这位「道士」,觉得碍眼,随手就将她们给斩妖除魔了。

    黄叶以心声安慰道:「别怕,听对方口气,温仙师来历不小。」

    高居榜首的马苦玄,不知为何没了消息。之后便是龙泉剑宗的长眉儿谢灵。余时务也已不知所踪,外界仅是听说他竟然主动脱离了真武山谱牒。云霞山绿桧峰蔡金简,落魄山隋右边,此外还有姜韫,书院贤人周矩等人。

    十人当中,好像能够称之为山泽野修的,其实也就姜韫和赵须陀。

    宝瓶洲这边,谱牒之外的修士分三种,野修,散仙,刘老成。

    可惜刘老成晚节不保,给真境宗当了条狗,帮忙看家护院去了。

    温仔细笑问道:「听说你跟姜韫干了一架?」

    赵须陀笑道:「误会罢了,不值一提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倒是有些小道消息,赵须陀跟那姜韫偶然碰见,起了争执,道士说了句让姜韫无法反驳的诛心之语,赵须陀的大致意思,以前还当你是一条好汉,没想到还是依仗刘老成的师承,靠个云林姜氏的家世。

    温仔细问道:「赵道友来这边是做什麽?」

    赵须陀神色凝重,「先前远观此地云厚雨猛,本该一场天降甘霖。不曾想如有仙人伸掌拨云见日,阳光普照人间。贫道来此,既有公事,也有私事。确切说来,是先私后公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疑惑道:「何谓公私?」

    赵须陀说道:「贫道刚刚出关不久,发现有一亲传弟子失踪,熄灭了一盏本命灯,我循着蛛丝马迹一路寻到这里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点点头,主动让出道路,拱手道:「那就免去无谓的寒暄,各走一边忙碌去。」

    赵须陀说道:「在此恭贺曹天君在海上证道飞升。」

    温仔细自嘲道:「道统师承比姜韫还要更好。」

    赵须陀也不能说什麽昧良心的客套话,说温仔细道统一般吧,追本溯源,可是白玉京陆掌教!

    道士挑眉,望向战场遗址那边,喃喃自语,言语之中既有伤感,更有赞赏,「痴儿。」

    当师父的,去闭生死关,活着走出了。作弟子的,出山游历,却落了个这般惨澹光景。

    赵须陀缩地山河,径直去到了战场遗址,果真寻见了已经沦为孤魂野鬼的道士。

    温仔细只当一场偶然相逢,带着她们先去县城。

    黄叶轻声道:「请教温仙师真实名讳。」

    到底是仔细还是粗心?

    温仔细也不尴尬,厚脸笑道:「之所以打光棍至今,想必正是遇见男子便小心仔细丶遇见漂亮女子便粗心大意的缘故。」

    黄叶面无表情,夏玉篇掩嘴娇笑不已。

    温仔细突然正色道:「两位姐姐也别被我的油嘴滑舌给吓到了,大可放心,我们山主,是正经人!」

    远处一个少女飞奔而来,凑巧听到这几句话,她哈哈笑道:「我可以作证,千真万确!」

    温仔细笑问道:「傅姑娘?」

    傅筝骤然停步,点头道:「我是个候补谍子。」

    道士赵须陀缓缓走上一处小土坡,好似高功登坛,双手捧笏状,如对天庭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凉亭内,山风阵阵。

    一袭青衫现身此地,双袖飘摇,陈平安拱手笑道:「见过荆道友,王水神。」

    正坐着闲聊的荆蒿和水神王宪赶忙起身还礼。

    王宪紧张得手足无措,嘴唇颤抖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只是抬了抬手中的砚台。

    荆蒿到底是在落魄山喝过无数顿早酒的,便与陈山主说起了青主前辈的那番用意。

    陈平安笑道:「好说,献丑了。」

    伸手从王宪那边接过砚台,陈平安一手托起碧玉砚台,一手以指蘸金墨,走到凉亭外边,凌空指点起来,「笔走龙蛇」,一气呵成,写就了一副楹联和一方匾额。

    惜衣惜食惜金银惜田地,非惜财实惜福;拜天拜地拜神灵拜菩萨,溯源流敬字而已。

    求富求贵求功名求利禄,求自己莫求人;修身修心修仙术修正气,真面目怕个什麽。

    匾额榜书是那「让此心休歇作一停亭」。

    荆蒿犹豫再三,还是忍不住以心声问道:「敢问陈先生,功名事业之外,此心所求是何物呢?」

    陈平安双手笼袖,斜靠栏杆,思索良久,终于给出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「三十年来寻剑客,桃花桃叶有重逢。好做好人,好人好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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