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少年见少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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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绯妃百思不得其解,忍不住抬头望向天幕,猜测那位小夫子是否正在俯瞰此地此景。

    如果说白泽是为了求个心安,所以选择意气用事,不惜一死了之,你礼圣也不管管?

    言师到底是一位道龄悠悠的老前辈,正因为他远离是非,看待大势反而更加透彻。

    作为一个能够与碧霄洞主互称道友的修士,言师在漫长的修道岁月里,实在是见过太多世道与人心的波澜起伏。

    无数学道人的花开花落,老人猛然回首,故人一一凋零,不知不觉便是万树空枝的光景了。

    人间诸君休要小觑了郑道友。

    郑居中抛出这麽一个荒诞提议,看似置身事外,将自己摘出,坐收渔翁之利,实则不然,此人欲想「正本清源」,由他担系两座天下的最大因果。

    表面上,郑居中心高气傲,目中无人,问心于「全部的山上」。

    显而易见,是要逼死白泽,不给白泽被迫跻身伪十五的机会。

    言师内心有些遗憾,可惜多年未见碧霄道友。

    不知道当年自己赠送出去的酿酒方子,如今酿出美酒了麽。

    道之所系,由不得碧霄道友闲逛蛮荒。自己何尝不是身不由己,无法优哉游哉。

    类似的处境,其实还有当年十万大山的老瞎子。

    剑气长城的陈清都,还有蛮荒托月山,在大战之前,都要先确定这位之祠道友的态度。

    即便无法与其结盟,也要争取让他保持中立。

    米裕仗剑而立,面朝妖族大军。

    背后,就是剑气长城。

    当年阿良他们也一定是这麽觉得的吧。

    山巅那边,谢狗站起身,揉了揉貂帽,脚尖一点,轻轻跃上栏杆。

    「少女」眯眼看着高处,天边的朝霞和晚霞,都是不花钱的脂粉呐。

    兴许是近墨者黑的缘故,曹慈下意识模仿某人,卷起了两只袖子。

    汇聚大骊地支之力于一身的周海镜便有些尴尬,「我们怎麽办?到底算几个人?」

    法宝可以外借,但是阵法一道,却需要韩昼锦他们合力驾驭。

    袁化境他们也是哑然。

    裴钱以心声说道:「周宗师,你若是无法登上擂台,就把那两把狭刀借我。」

    周海镜脸色古怪,犹豫再三,还是硬着头皮说道:「陈国师说了,斩勘和行刑两把刀,借给谁都可以,唯独不能借给你这位开山大弟子,这件事,没得商量。裴钱,真的,不骗你,陈国师当时瞧着笑眯眯的,其实杀气腾腾得很呐。不信的话,你可以问地支一脉所有人,他们都可以帮我作证。」

    裴钱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她想不明白就不多想了,无妨,自己是武夫之外,也是剑修。

    官巷啧啧称奇道:「不管怎麽讲,此时此刻,我辈都是在见证历史。」

    柔荑心情沉重,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何等渺小。

    朱厌道心微震,为何仰止道友,主动放弃了那个约定?是浩然那边,她被谁盯住了?

    战场边缘,郑居中提议道:「我们不如边走边聊?」

    白泽点头道:「陈先生怎麽说?」

    说到底,他还是希望能够等到礼圣的现身。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「你们先行几步,我去做掉王制,很快跟上。」

    白泽转头望向郑居中。

    郑居中会心一笑,「那就由我来收拾王制这个烂摊子,白捡一个大漏,就当是督战一场的报酬了。」

    王制霎时间心如死灰。

    被郑居中盯上,跟被陈平安追着杀有什麽两样?

    陈平安还犹豫了一下,没有坚持必须手刃王制一事。

    白泽与陈平安并肩前行。

    郑居中去到王制那边。

    王制颤声道:「恳请郑先生为我留条活路?」

    郑居中说道:「怕什麽,从古至今,天无绝人之路。」

    王制误以为郑居中是看中了自己的大道前程,稍微宽心几分之时,郑居中便已经伸手按住它的头颅。王制弥留之际,只听得一句「我又不是老天爷。」

    不理会那边的动静,白泽神色恍惚道:「郑先生觉得我性格软弱,我承认。

    多年以来,不管是在浩然,还是返回蛮荒,偶尔也会想,是不是恰恰因为坚持自认为正确的————某些天经地义的道理,才导致我给所有妖族带来了那个最坏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浩然的读书人往往志向高远,欲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

    他白泽也有自己的追求,庇护天下妖族皆自由。

    白泽自嘲道:「虽说做不到,一直做不好,可是怀揣着这份心意已经万馀年了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收起长剑,分作三条剑光,分别散入那三座最早开辟出来的本命气府。

    不管是初次相逢于风雪栈道,还是后来所见,白泽给人的观感,就是走得很慢,大概是承负太多的缘故,永远心事重重,顾虑重重。

    反观阿良,是带着大大小小的「美好」,在走江湖。他似乎能够带给身边所有人一种莫大的信任,「放心,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」

    师兄左右,望之俨然。是一个极严肃的端正君子,左右喜欢较真,没有什麽「眼不见为净」。

    他先求学再练剑,各有所成,就是要去会一会明天那些不对的人和事情。

    白泽停步,蹲下身,伸手抓起一把尘土,自言自语道:「怎麽办呢。」

    郑居中果然很快就返回,王制的形骸已经被他收入袖中,微笑道:「是啊,怎麽办呢。」

    环顾四周,蛮荒,准确说来是数座天下的所有妖族,这就是独属于白泽的一座书简湖」。

    因为白泽之于蛮荒妖族,就像陈平安之于书简湖的顾璨。

    就像郑居中私底下与弟子所说。

    「书简湖永远无法杀死书简湖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双手笼袖,目视前方,轻声道:「看见一直很为难的白泽先生,就会觉得这个世道还有希望。」

    好像还有很多可以讲理的————馀地。

    白泽站起身,继续缓步而行,沉默许久,抬起胳膊,伸手搓了搓脸颊,微笑道:「过奖了。」

    哪怕有自知之明,可是先前郑居中的言语,还是很戳心窝子啊。

    毕竟不管妖族是怎麽看待自己这个罪人的,至少面对面的时候,他们还是要喊一声名不副实的「白泽老爷」。

    战战栗栗,日慎一日。到头来,还是个懦弱的窝囊废。既学不来姜赦这位兵家初祖的慷慨激昂,一意孤行,也学不了官巷丶朱厌之流的见机行事,蝇营狗苟。

    誉谤满天下,知己有几人。

    小夫子一人而已。

    白泽突然说道:「陈平安,你还年轻。」

    做了好事,可以休歇一番。做好人,就要一辈子做好人。此事绝不轻松啊。

    陈平安默然。

    郑居中笑道:「陈先生这个时候就该自称一句吾善养浩然气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玩笑道:「就是在等郑先生帮忙说出这句话,好话不能自己说,否则显得脸皮太厚。」

    白泽有些羡慕他们的————轻松。

    大概是他们双方为人做事都比较问心无愧的缘故吧。

    礼圣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白泽释然。

    郑居中却是颇为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礼圣说道:「就算要打擂台,你也应该是最后一个出场,负责收官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解释道:「我其实不是全无胜算。」

    礼圣说道:「打周密,你是头阵,打蛮荒,你负责压轴,这就叫有始有终。

    ,」

    白泽微笑道:「小夫子读书多,听他的总没错。」

    礼圣说道:「到底是沙场见,还是擂台见,先把斐然喊过来,我们几个再议议。」

    白泽转头望向郑居中,「郑先生怎麽说?」

    郑居中笑道:「捣浆糊的人,没资格说个不字。」

    礼圣淡然道:「唯恐天下不乱。」

    郑居中说道:「大好形势稍纵即逝。再不求变,就真要死水一潭了。将来的一万年,就算没了头顶的天庭遗址和周密,估计人间还是曾经的一万年,甚至可能会更加不堪。」

    礼圣看着陈平安,说道:「这边就别管了,你顺道去见一见陆先生?」

    陈平安愣了愣,方才醒悟过来,是说陆沉。

    礼圣笑道:「犹犹豫豫不舍得挪步,是因为怕我抢了你的风头?」

    陈平安回头与落魄山众人言语几句,收回视线后,说道:「有劳礼圣。」

    礼圣点点头。

    见陆沉。

    广袤无垠的苍茫大地之上,那是一尊顶天立地却又画地为牢的巍峨法相。

    陈平安盘腿而坐,双拳撑在膝盖上,仰头望向那位头戴金色莲花冠的道士。

    这片玄奇地界,空旷得就像人间只剩下「你我」两个人而已。

    道士面容混沌,不见五官,更像是循环不息的一幅阴阳鱼图案。

    虽然人生到处书简湖。

    但是自古少年见少年。

    陆沉率先开口,沉闷如雷鸣的嗓音里边,隐约有些故友重逢的笑意,「可以叙旧,不必救人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没好气道:「也没外人在场,装什麽英雄好汉。」

    陆沉笑道:「当真救了贫道,脱困之后,便要去白玉京主持大局,到时候你还怎麽痛痛快快问剑玉京山?切莫行庸人自扰之举。还不如就这样闲聊几句家乡事,好过有朝一日的狭路相逢,生死相向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:「如果假设陆沉寓言的道术一定将为天下裂。」

    陆沉心领神会,接话道:「悲观的,认为一定支离破碎,本末源流,愈行愈远。例如陆沉,邹子,便是这等人物。」

    「乐观的,觉得后世还能追本溯源,抑或是殊途同归。例如骊珠洞天的齐静春,泥瓶巷陈平安,便是此等人物。」

    「居中调和者,崔瀺,余斗,郑居中诸君是也。」

    「谁都不一定都对,但是缺了谁,一定不对。」

    陆沉洒然笑道:「大概是因为我把世道人情看得过于透彻,就有些不忍心再去探究人心了。」

    道士抬头看天,「就像凡俗观日,直直的看久了,容易让人掉下眼泪。」

    道士单手捂住脸庞,伸手摸索不见五指状,喃喃自语道:「天一黑,就能看见那些特别明亮的东西,烧灼眼目。」

    道士放下手掌,环顾四周,「亮堂堂的天地人间,人心」一物,何等辉煌灿烂。」

    道士嘿了一声,「吾身飘零,上下求索,浊酒一杯。」

    杯外事休要多想,风波未定心先定。

    酒呢。

    那「道士」蓦然大怒,直勾勾盯着陈平安,「儒生!无此道而服此服者,其罪死!」

    陈平安单手托腮,扯了扯嘴角,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神色,任由那个被化外天魔占据心神的「道士」恫吓。

    不过尔尔。

    天地寂寥,道士感伤道:「独有一丈夫,慨然儒服而立,问以国事,千转万变而不穷。」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陆沉重新掌控那副道身,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,不要在此地久留。」

    陆沉见那家伙没动静,气笑道:「不要逞强,试图替贫道吃掉它们」,这种大逆不道的饮鸩止渴,只会得不偿失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站起身,说道:「下次再见,肯定带酒。」

    陆沉大笑道:「饮者无敌,君请勿疑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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